梁月笙理解何成杰的感受，其实她在最开始做这件事的时候，也有这样的感觉。

“这个片子里的每一个人，都不是为了被所有人喜欢才存在的。我们的电影也是一样，它不是为了让所有人都满意才拍的。”

何成杰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，他自己也需要时间来慢慢消化。

“你说得对，我只是……有点紧张。”

事情都已经做到这一步了，他才开始感觉紧张，这可不太对了。

“紧张什么？”

梁月笙也试图让现在的氛围轻松一些，笑了笑。

“我怕这个片子没人看。”

梁月笙自然也有这个担忧，她也没要隐藏自己的想法。

“我也怕。但怕也没用，该做的事还是得做。”

何成杰点了点头，便挂断了电话，他也同意期待着这个电影的发展。

挂了电话，梁月笙靠在椅背上，看着窗外的天空。

四月的最后一天，她做了一个决定。

她要在首映那天，请片子里所有还健在的老人来看电影。

方嘉树听到这个想法的时候，先是愣了一下，然后皱起了眉头。

“请他们来看？技术上有点难度。片子里拍了一百多个人，分布在全国十几个城市，要把他们都请到北京来……”

梁月笙自然考虑到了这些复杂的问题，所以早就想好了应对方法。

“不用都请到北京，我在每个拍摄城市找一家影院，包一场，让他们在当地看。钱从我个人的导演费里出。”

方嘉树算了算，皱了皱眉头。

这样一来这个电影岂不是一点钱都赚不到了？

“那也要不少钱。十几个城市，包场费用加上交通接送，至少十几万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确定？”

梁月笙点了点头。

“这些老人不知道什么是电影上映，什么是票房。但他们会知道，有人在电影院里面看到了他们。我想让他们知道，他们的手，值得被看见。”

方嘉树看着她，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叹了口气。

他也很清楚，梁月笙一直都是个理想主义者，很多事情她有她自己的想法。

“行，我来安排。”

“谢谢。”

“别谢我，谢你自己。我认识你这么多年，你还是这么……轴。”

梁月笙笑了笑，确实，这么多年了，自己好像一直都没有变过。

五月一日，艺术影院。

梁月笙站在影院门口，看着人群陆陆续续地走进来。

上座率比她预期的要好一些。上午场大概坐了四成观众，大部分是年轻人，也有几对中年夫妻。

他们看起来不像那种“文艺片发烧友”，更像是恰好买了这个场次的票，想随便看个电影的普通观众。

梁月笙没有搞什么盛大的首映礼。

没有红毯，没有媒体采访，没有明星站台。

她只是在影院门口站着，像一个普通的观众一样，等着电影开场。

何成杰站在她旁边，手里攥着一张电影票，指节都捏得发白。

“你别紧张了，电影已经做完了，紧张也没用。”

虽然梁月笙的话说得很轻松，其实自己心里面也有点担心的。

何成杰深吸了一口气，也尽量让自己放松下来。

“这是我第一次在电影院看自己的片子。”

梁月笙看着他，忽然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在电影院放片子的情景。

那是一部短片，在一个小型影展上放的。

影院很小，只有三十几个座位，坐得满满当当的。

灯光暗下来的时候，她紧张得手心全是汗。

片子放完的时候，有人鼓掌。

她坐在座位上，觉得自己的心脏跳得比电影里的鼓点还响。

“走吧，进去了。”

他们走进影厅，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。

灯光暗下来，银幕亮了。

电影的开场是一个空镜，一只手的影子投在墙上，手指微微弯曲着，像是在等待什么。

影子慢慢地移动着，从墙的这一头移到那一头，然后消失在黑暗里。

影厅里很安静。

没有爆米花的声音，没有交头接耳的声音。只有银幕上的画面和偶尔传来的呼吸声。

梁月笙坐在黑暗中，看着自己剪了无数遍的画面一帧一帧地流过。

她发现，在电影院的大银幕上看，那些手的质感完全不同了。

在剪辑室的监视器上，那些皱纹和纹理只是画面的一部分。

但在大银幕上，它们变成了某种近乎触觉的存在。

你能感受到那双手的温度，能想象出握住那双手的感觉。

梁月笙听到影厅里有人吸了一下鼻子。

她没有转头去看，但她的心里动了一下。

电影接近尾声，银幕上出现了最后一个画面。

老人的手放在膝盖上，左手握着右手，偶尔轻轻拍一下自己的手背。

背景音是老人平静的、略带沙哑的声音。

“人这一辈子，说到底就是学会怎么和自己相处。年轻的时候总想抓住点什么，抓住爱情，抓住机会，抓住时间。后来发现什么都抓不住。再后来发现，抓不住也没关系。你松开手的时候，手里是空的，但心里是满的。”

画面渐渐暗下来。

黑屏上出现了几行字：献给所有被遗忘的，和正在遗忘的人。你们的手，曾经握紧过这个世界。

灯光亮起来，影厅里沉默了几秒钟，然后有人鼓掌。

梁月笙坐在座位上，没有动。

她的眼睛有点涩，鼻子有点酸，但她没有哭。

何成杰坐在她旁边，眼泪已经流了一脸。

他用手背胡乱地擦着，擦也擦不干净，最后干脆不擦了，就那么满脸泪水地坐在那里，跟着大家一起鼓掌。

“走吧，我们该出去了。”

他们站起来，沿着台阶往外走。走到一半的时候，一个年轻女孩拦住了她。

“你是导演吗？”

梁月笙停下来：“是。”

女孩的眼睛红红的，嘴唇微微颤抖着。

“我想谢谢你，”她说，“我奶奶去年走了。她走之前，手也是那样的。我……我一直不敢想这件事。但看了你的电影，我觉得……我觉得我可以想了。”

梁月笙看着她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谢谢你来看我的电影，”她说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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