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的最后一周，梁月笙几乎把全部精力都扑在了《寻常》的宣发上。

说是宣发，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招数。

方嘉树联系了几家艺术院线，争取到了全国一百二十块银幕的排片。

这个数字不算大，但对于一部没有明星、没有故事线、甚至没有旁白的纪录片来说，已经算是相当体面了。

“五一档有几部大片，我们的排片主要集中在上午场和深夜场，黄金时段基本拿不到。”

方嘉树坐在会议室里，面前摊着一份排片表，

梁月笙看着那份排片表，上面的数字冷冰冰的，像是某种判决书。

虽然一开始就知道这个片子没办法和其他的电影一样。

但真的摆在自己面前的时候，梁月笙还是会有点失落。

“上午场和深夜场也行，愿意在这个时间来看纪录片的人，应该是真的想看的。”

方嘉树看了她一眼，欲言又止。

“怎么了？”

其实方嘉树也和梁月笙有一样的想法，他也希望这个片子能被更多人看到。

“我在想，要不要做一些地面推广。比如去大学里放预告片，或者组织一些提前点映，让口碑先发酵一下。”

梁月笙想了想，摇了摇头。

“来不及了，而且我不太想搞那种卖惨式的营销。什么纪录片生存艰难、请给文艺片一条活路之类的话，我不想说。”

在方嘉树看来，这并不是妥协。

而是每个类型影片的必经之路，只要过了这条路，就能逐渐好起来。

“为什么？”

梁月笙也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方嘉树。

“因为那不是在宣传电影，那是在道德绑架观众。观众花钱进电影院，是为了看到好东西，不是为了做慈善。如果我的电影不够好，人家凭什么因为支持国产纪录片就掏钱？”

方嘉树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笑了。

“你说得对。那就正常宣发，发几条预告片，发几张海报，其他的交给电影本身。”

解决了这件事以后，梁月笙也收拾了自己的东西，准备回家了。

到家的时候，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。

周聿在客厅里陪两个孩子搭积木。

周予宁搭了一座歪歪扭扭的城堡，周予安正在往城堡上面放一个红色的小方块当屋顶。

“妈妈回来了！”

周予宁先看到她，扔下手里的积木跑过来。

梁月笙蹲下来，把他抱起来。小家伙沉了不少，抱起来有点费劲了。

“今天在幼儿园开心吗？”

“开心！我今天画了一幅画，画的是妈妈在拍电影！”

“哦？给妈妈看看？”

周予宁从她怀里滑下来，跑到茶几旁边，拿了一张皱巴巴的纸过来。

画上是一个长头发的人，面前竖着一个长方形的东西，大概是摄像机。

那个人旁边还站着两个小人，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，应该是周予安和周予宁。

“画得真好，这个小人是哥哥吗？”

梁月笙指着画中的小男孩，温柔询问着。

“对！哥哥在捣乱！”周予安理直气壮地说。

周予宁在旁边翻了个白眼：“我没有捣乱，是你在画上乱涂，我才帮你改的。”

“你没有帮我改！你是在破坏我的画！”

“我没有！”

“你有！”

梁月笙和周聿对视了一眼，都忍不住笑了。

“好了好了，别吵了，予宁，你是哥哥，要让着妹妹一点。”

梁月笙把两个孩子拉到身边，开始劝说。

两个孩子互相看了一眼，不情不愿地说了一句“对不起”，然后又跑回去搭积木了。

周聿走过来，低声问：“定档的事怎么样了？”

“定了，五一上映。排片不多，但也够了。”

“压力大吗？”

梁月笙想了想，诚实地回答。

“有一点。不是怕票房不好，是怕……辜负了那些愿意来看的人。”

周聿没有说话，只是伸手揉了揉她的肩膀。

“你肩膀硬得跟石头一样，这几天没睡好吧？”

工作上的事，倒是也不用周聿多担心。

就是觉得梁月笙每次从公司回来，都是一脸疲惫，也让他心疼坏了。

“我没有你想的那么柔弱好不好？肩膀硬也只是因为对着电脑时间太久了。”

虽然梁月笙也很享受这种被服务的感觉，不过也不想让自己表现出太矫情的模样。

“还好。”

她轻轻扭动了下脖子，试图缓解一下肩颈的酸痛。

“还好什么，昨晚你三点多还在翻来覆去。”

梁月笙愣了一下：“你听到了？”

“我没睡着，你一动我就知道了。”

她看着他，忽然觉得有点愧疚。她自己失眠不要紧，但连带着他也睡不好。

“我以后注意。”

“不用注意，睡不着就叫我，我陪你聊会儿天。”

梁月笙靠在他肩膀上，没有说话。

四月二十八号，《寻常》发布了最后一支预告片。

预告片只有一分半钟，没有一句旁白，只有一个接一个的手的特写。

老人的手，孩子的手，男人的手，女人的手。握紧的手，松开的手。颤抖的手，安稳的手。空着的手，握在一起的手。

最后是一行字：五月一日，看见寻常。

预告片发布后的两个小时，评论区的画风很分裂。

有人觉得很感动，说“光是看这些手的画面就想哭”。

也有人觉得很莫名其妙，说“这算什么？一个半小时的手部特写？谁要花钱看这个？”

还有人把矛头直接对准了梁月笙，说“拍了一部票房过亿的电影就飘了？这种片子也敢上院线？真把观众当傻子？”

梁月笙刷着这些评论，表情很平静。

何成杰给她打了个电话，语气里带着一点焦急：“小笙，网上那些评论你看到了吗？”

“看到了。”

“你……没事吧？”

如果何成杰当初知道会有这样的评价，他肯定也不会同意继续做这件事了。

“我没事，你呢？”

何成杰沉默了一下，也将自己心里话说了出来。

“我有点不舒服，不是说他们骂我，是……我拍的那些人，那些老人，如果这个片子被骂得太厉害，好像是我对不起他们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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