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确定了自己的想法以后，她把所有关于“手”的素材挑出来。

按照某种隐秘的逻辑排列在一起。

不是按照时间顺序，也不是按照人物顺序，而是按照一种情感的递进。

从最孤独的手，到最温暖的手；从最用力的手，到最放松的手，从握紧的手，到松开的手。

她把这一版粗剪给何成杰看，何成杰看完之后，沉默了很久。

“怎么样？”

见他半天不说话的，梁月笙心里面也有点担心。

难道是自己这次做的选题不够好，没办法说服何成杰吗？

“你是对的。”

沉默了很久以后，

“对什么？”

这话说出来，梁月笙也是满脸的疑惑。

“这些碎片不需要被编织进一个故事里，它们本身就是故事，你找到了把它们串起来的那条线。”

闹了半天，原来是变着法地夸自己呢。

“你觉得可行？”

这种恭维自己的话，梁月笙也就只是听听。

现在眼前最重要的还是尽快将这个电影制作出来，

“我觉得这是一部没有人做过的电影，它不像传统的纪录片，也不像实验影像。它像是……一种只有你能做出来的东西。”

梁月笙深吸了一口气，也没想到自己的哥哥现在竟然巧舌如簧的。

“那就干。”

总之现在是已经答应了自己，她也可以放下所有的包袱来做这个电影了。

晚上回到家后，梁月笙也将今天白天的事告诉了他。

“你哥也是怕太麻烦你吧。”

光是听着这些事，周聿就能立刻感受到何成杰的意思。

“应该是，不过等到这个电影拍出来以后，他一定会感谢我的。”

前面说这么多怕麻烦自己的话，等到这电影真出来了，他肯定是拍手叫好的。

“你看你现在骄傲的样子，不过也不要太累着自己了。”

周聿轻轻抚摸着梁月笙的后背，看她现在对事业这么上心的样子，自然是为她高兴的。

只是担心她这样忙着事业，身子骨会遭不住。

“我知道，你放心吧。”

三月初，《寻常》电影版正式开机。

说是开机，其实大部分的素材已经拍完了。

梁月笙要做的，是补拍一些新的内容。

一些何成杰没有拍到的东西，一些她觉得这个电影还需要的东西。

她想要拍孩子的手。

不是为了和老人的手形成对比，而是为了完成一个循环。

老人的手上有时间的痕迹，孩子的手上有未来的可能。

两者之间的那种张力，是任何语言都无法表达的。

她带着摄像机去了儿子和女儿的幼儿园。

周予安和周予宁并不知道妈妈在拍什么，他们只知道妈妈今天带了一个大大的摄像机来幼儿园，好酷。

梁月笙让两个孩子自由地玩耍，她只是安静地在一旁拍。

她拍周予安画画的手。小手握着蜡笔，在纸上涂涂抹抹，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。

她画的是妈妈，虽然看起来更像一只长了头发的土豆。

她拍周予宁搭积木的手。他把积木一块一块地垒起来，垒到第五块的时候倒了，他又重新开始。

他的手指小小的，胖胖的，每一个关节都像是米粒一样圆润。

她还拍了幼儿园里其他的孩子。

拍他们吃饭的手，拍他们翻书的手，拍他们互相拉手的手，拍他们挥手说再见的手。

拍这些的时候，梁月笙的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。

这些小手，有一天也会变成大手，也会长出皱纹，也会变得粗糙和变形。

它们会经历什么？会握住谁的手？会松开谁的手？

她忽然想起老陈在走廊里哭的那双手。

那双布满皱纹的、微微颤抖的手，也曾经是年轻的、有力的、光滑的。

那双手曾经牵着一个年轻女人的手走进婚姻的殿堂，曾经抱着刚出生的孩子，曾经在深夜里为发烧的女儿掖好被角。

时间在手上留下了痕迹，但手也记住了时间。

在幼儿园拍了一天后，这两个小家伙也十分好奇。

晚上回到家以后，他们也开始缠着梁月笙。

“老妈，你今天到底都拍了点什么啊？那么安静。”

对于梁月笙今天做的事，他们也只是懂一些皮毛。

“是在拍你们的小手，这样融入影片以后，可以让电影更加饱满。”

梁月笙也耐心地跟两个孩子解释着现在自己的想法。

“原来是这样啊，那我们就等着看妈咪的大作了。”

有了两个小家伙在自己这里给自己鼓劲儿，梁月笙更是信心满满了。

“好，那我们就一言为定了。”

梁月笙立刻跟两个孩子拉钩，也开始更加努力工作了。

三月底的一个晚上，梁月笙在剪辑室里加班。

她已经连续工作了十几个小时，眼睛酸涩得几乎睁不开，但她舍不得停下来。

因为她刚刚找到了电影的最后一块拼图。

那是一段何成杰拍的老人的素材。

老人坐在一张藤椅上，对着镜头说话。他说了很多，关于他的童年，他的工作，他的妻子和孩子。

但梁月笙注意到的不是他说的话，而是他的手。

老人的手放在膝盖上，左手握着右手，偶尔会轻轻拍一下自己的手背。

那个动作没有任何意义，只是一个人独处时的无意识动作。

但那个动作里有一种东西，一种安静的自洽，一种与自己和睦相处的从容。

梁月笙把这段素材放在了电影的结尾。

画面是老人的手在轻轻拍着自己的手背，背景音是老人平静的、略带沙哑的声音。他说：

“人这一辈子，说到底就是学会怎么和自己相处。年轻的时候总想抓住点什么，抓住爱情，抓住机会，抓住时间。后来发现什么都抓不住。再后来发现，抓不住也没关系。你松开手的时候，手里是空的，但心里是满的。”

画面渐渐暗下来。黑屏上出现了几行字：

献给所有被遗忘的，和正在遗忘的人。

你们的手，曾经握紧过这个世界。

梁月笙靠在椅背上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
她拿出手机，给周聿发了一条消息：“电影剪完了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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