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91章 雷恩哈特的大手 萨格里斯的抉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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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91章 雷恩哈特的大手 萨格里斯的抉择
定山郡的指挥大厅第二处,灯火彻夜未熄。
陈元峰站在巨大的屏幕墙前,眼前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图表和卫星照片,红蓝两色的箭头在荒原上犬牙交错,彼此纠缠,撕咬,难舍难分。
旁边的矮桌上摆著一个茶杯,内壁已被茶渍染成了一层洗不掉的深褐色,杯口还浮著一层薄薄的油光,映射著杯中深黑色的液体,宛如玄水城外的黑水沼泽。
杯子的旁边,是十几个拆开的速溶咖啡的包装袋,整整齐齐的叠放在一起。
陈元峰已经连续工作超过三十个小时了。
指挥大厅里的送风换气系统一直在低声嗡鸣,但空气单还是弥漫著一股淡淡的浑浊味道,混杂著雄性生物的汗味、咖啡的苦味,还有机器运转时发出的极淡的焦味。
陈元峰觉得有些胸闷,他一把扯开了军装的领口,露出一大截被汗浸湿的衬衣。随后单手叉著腰,手指下意识地用力按压著胃部,抑制一下因为疲劳和过度刺激而隐隐灼痛的身体。
年轻的军官眼睛里布满了血丝,但精神头反而越发的亢奋。
统计部门发现了兽人大军的一些疑点,给参谋系统和总指挥部做出了及时的提醒,得到了领主的点名表扬,这本来是件好事。
但是,当瀚海真的基于这一推演,以兽人可能进攻瀚海作为最终结论,命令各部门去反查兽人动向的时候,短短时间内,诸多的问题就浮出了水面。
带著答案去找线索,全是线索!
一想到这里,陈元峰背后就不可抑制地渗出冷汗。
这要是没被发现————
年轻的军官用意志力支撑著疲惫的身体,用咖啡因和不断分泌出的肾上腺素,强行支撑著自己的理智。
「三号屏幕,刚才那段粮仓视频,再放一遍!」
操作员敲下键盘,画面回切。
这是情报系统在荒原上的火种被激活后,送回来的绝密级情报之一。
被陈元峰要求调取出来的,是一段远距离偷拍的兽人大军后勤运输队画面,随著画面倒回,暂停,并被逐级放大,像素已经开始出现显著的模糊,但大体还是能清晰地辨认出那片区域里堆积如山的物资。
草料堆得像一座座小丘,用简易的木桩做著分隔。装水的皮囊鼓鼓囊囊地码放在一起,皮面上还泛著油脂的光泽。稍远处,一群牲畜正在被驱赶著走向屠宰区,它们低垂著头,蹄子在干裂的土地上拖出长长的沟痕。
镜头聚焦中间的粮袋,摞了一层又一层,用粗麻绳捆扎著,有些袋口松了,露出里面暗黄色的麦粒。
「对,就是这里,再放大一点,看到没有,没有标记!」
「把所有的关联画面都给我调出来!给我一帧一帧的找,我要确定,是不是所有的粮袋都没有标记!」
粮袋上有没有标记,很重要吗?
非常重要!
物资的调度,尤其是行军过程中物资的调度,可以说是生死攸关的事务,以瀚海为例,每一批物资的调动,都要有入库、出库、移交清单,必须清清楚楚,明明白白。
通过外包装上的标识和编码,每一袋大米来自哪里,现在何处,去到前线的哪一个战壕,于何时消耗完毕,都能清楚地记录在案。
这种做法,一方面是为了方便溯源,比如出现极端情况,某个供应商在物资中动了手脚,在任何一个环节中被发现,都能第一时间把罪魁祸首揪出来。
另一方面,也是为了体系的精准调度,不至于出现需要送往甲战场的物资,因为标识不清,被乙战场顺手提走了,导致某条战线出现物资缺失的情况。
兽人帝国当然做不到这么精准,但是终归是多年的老牌战争种族,在漫长的杀戮与征服中,也有了一套属于他们自己的战场守则。
最基本的一条,就是在征集和缴获的物资包装上,印染标记。
血吼部落的滴血斧刃、巨岩部落的三座山峰、霜狼部落的咆哮狼头————这些来自不同地域、不同部落的图腾,都会用烙印或颜料盖在物资的外包装上。这既是向兽皇和王庭表功,提醒他们不能忘了各部落的贡献,也是一种基本的责任归属。
而这些标记是用赭石、木炭和兽血调成的颜料印染而成,哪怕风吹日晒几年都不会褪色。
就算物资是兽人从商路上买来的,也一定会带著侏儒商会那标志性的图案,六角星的六个角加上中央,镶嵌著七只眼睛的诡异图案。
而现在,兽人的军营之中,出现了大量的,没有任何标记的粮食,这说明什么?
「一定有一股我们所不知道,且不愿意让我们发现的势力,在向兽人提供战争物资!」
而这还只是诸多疑点中的一项。
在对总指挥、副总指挥和少数瀚海高层的小范围汇报中,陈元峰按著自己青筋凸起的太阳穴,一项一项地报告著发现的问题。
「除了粮食之外,我们还发现兽人部队中出现了数量不详的,同样没有标记的制式武器。」
多把样式统一、打磨精良的战斧和长刀的照片,被投射在屏幕上。
「看这种一体锻造的工艺,还有护手上的纹路设计,风格很像是天穹帝国军工体系的出品。」
「但是这一点非常奇怪!」
「从天穹运装备过来,不走咱们的铁路运输线的话,代价大的惊人,运费甚至要超过武器本身的费用。」
「哪怕给钱就近生产,也绝对好过于从天穹万里迢迢供应兽人,所以,我们认为,有可能是其他势力在背后支持,但为了掩人耳目,或是栽赃嫁祸,故意把武器做成了天穹的样式。」
武器的图片切过去,陈元峰又展示了一批车辆的照片。
「我们的火种在兽人中军的位置,发现了一批奇怪的车辆。」
这些车辆被四头体型庞大的驮兽拖拽著,车斗上盖著厚厚的、防水用的油布,外层用粗大的铁链交叉捆了三、四道,在车板的接口处还挂了特制的,刻著符文的魔法锁。
「蜃楼的资料库比对中查无此物,我们还找了好几位曾经在荒原呆过的兽人将领和萨满来辨认,都认不出这是什么东西!」
「提请指挥部重点关注!」
「此外,我们还发现了一群可能是从荒原之外过去的人族!」
「兽人中的不归」一族,地位是非常低的,哪怕偶尔能够进入兽人的大营,也能明显看出那种卑微,就连守门的卫兵,都能对他们呼来喝去,极尽蔑视。」
「但是,二十五号火种提供的信息是,有一批掩藏形迹的家伙,最近频繁出入于兽人的中军大帐,陪同的都是兽皇的亲兵,而且对待他们的态度相当恭敬。」
各种各样的蛛丝马迹,都指向了同一个问题。
确实有域外势力介入了荒原局势。
「兽皇的背后,究竟站著谁呢?」
暂时还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。
陈默想了一会儿,没什么头绪,也就随手放下了报告。
目前的瀚海,明面上都是朋友,甚至是盟友,但是台面之下,谁知道有多少人对瀚海恨之入骨,欲除之而后快?
任何一个国家,一个势力,无论它现在的姿态多么友善,都有可能随时在下一秒,以敌人的身份出场,从背后捅来最致命的一刀。
这就好比蓝星之上,任何一个大国陷入战争,对手的背后会出现各种支持者的身影,哪怕是刚刚还如胶似漆的亲密伙伴。
目前的繁星大陆,谁去暗地里支持一下兽人都不奇怪,就连精灵理论上都有动机。
不过没关系。
一切的阴谋诡计,所有的背后筹谋,最终都是要回到战场上来见真章的。
瀚海继承的是东夏的战略思路,一方面积极争取朋友,把敌人搞得少少的,一方面随时准备举世皆敌,甚至还要加上天外来敌。
最终,陈默一锤定音。
「如果兽皇真敢带他的大军南下,搞什么御驾亲征,那正好,我也亲征一回!」
「倒要看看,是他的头更铁,还是————」
「还是我家流霜的拳头更硬!」
「」
瀚海这边不动声色地、紧锣密鼓地做著战争准备,而在荒原之上,又迎来了一个寂寥的清晨。
天边刚刚泛起了一抹浅白,那道光还有些灰蒙蒙的,像是被一层厚重的、模模糊糊的帷幔死死压著,迟迟没能完全穿透开来。
萨格里斯趴在一处断崖的边缘,举起高倍望远镜,死死地盯著远方那道正缓缓移动的灰黑色潮水。
那是又一个部落前来拦截自己的部队。
这距离已经不远了,萨格里斯甚至能看清队伍最前面那些高举的战旗。
金色的兽族王旗在其中最为刺眼,然后是围绕在王旗附近的部落旗帜,再然后,还有许多中小部落杂七杂八的图腾旗,宛如一锅花花绿绿的大杂烩,在荒原的大地上缓缓蠕动。
队伍上空,盘旋的雷鸟为这些不知好歹的家伙指引著方向。
萨格里斯放下望远镜,用力闭了一下眼睛,在脑中勾勒了一下地图。
东南方向被封死了,那自己,就必须转向西南。
怎么感觉,越来越不对劲了呢!
从离开风嚎山谷开始,血吼部落就在萨格里斯的指挥下开始了艰难的逃亡。
金鬃·雷恩哈特用兽皇的权威,用雷鸟携带的兽神指引,用粮食作为诱饵和奖励,不断调动著荒原上的大小部落展开对自己的狙击。
一开始,兽皇主要拦截的方向,是萨格里斯和瀚海领之间的通道,看起来,那位高高在上的兽皇雷恩哈特,非常害怕萨格里斯这头猛虎逃入瀚海的怀抱。
这种敌人表现出来的心理软肋,无疑给了萨格里斯极大的利用空间,他就像一个在刀尖上跳舞的赌徒,充分利用著敌人的心理,来回拉扯,每每佯装要向东南方向的瀚海行军,然后趁著那些部落手忙脚乱、阵型松动调动的时刻,从命运的夹缝中找到那条狭窄的缝隙,顺利冲出重围。
当然,也有冲不开的时候,不过雷恩哈特那个愚蠢的家伙,总是会为了那可笑的,兽皇陛下不容冒犯的荣耀延误战机,让萨格里斯一次次成功脱逃。
萨格里斯甚至一度认为,兽神眷顾的是自己,而不是金鬃家的那群蠢货。
但是次数多了,萨格里斯也意识到不对劲了。
和瀚海置身场外不同,萨格里斯此刻身在战场之中,能非常清晰地感受到敌人的每一次调动和变化。
即便萨格里斯打仗喜欢投机取巧,但毕竟他也是从百兽,千兽,万兽,督军,一步一步杀上来的将领,战场上许多局部的怪异之处,那种不同寻常的违和感,亲临前线的他感受得特别明显。
凭借在一次次厮杀中淬炼出来的战争嗅觉,他开始有意识地去观察周围敌军的动向。
当他在地图上用炭笔密密麻麻地画满了标记,并将这些标记之间依次连接,逐渐拼起来的时候,一幅完整的,周边部落战场行动图展现在了他的面前。
所有围追堵截的兽人部落在地图上被连起来的那一刻,萨格里斯忽然感受到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秩序感。
他仿佛看到了一个老练的牧羊人在驱赶著慌不择路的羊群,根本不需要用鞭子抽打,只需要在恰到好处的几个鞭花,几声脆响,就足以让羊群按自己的要求,自然而然地转向,朝著牧人希望它们去的方向前进。
如果这样的话,那自己这看似主动的一路逃亡,其实一直都在雷恩哈特的控制之中?
雷恩哈特在驱赶自己。
他想要干什么?
带著这样的疑惑,萨格里斯做了一些大胆的试探。
他放著那条若隐若现的生路不要,而是选择了一个看起来有点硬,从理性上来说不应该去盲目冲击的拦截点,亲自率领精锐部队展开了强攻。
战况相当惨烈,兽人们的咆哮与哀嚎混杂在一起,鲜血将那片干燥的土地染成了一片暗红色。
萨格里斯亲自督战,一波一波的血吼战士砸上去,眼看就要打穿这条看似不可逾越的防线。
然而,就在他的前锋距离凿穿敌阵只有一步之遥时,一支不知道从何而来的雷鸟军团俯冲而下,直接把萨格里斯给拍了回去。
这样的情况,连续发生了两次,萨格里斯的最后一丝侥幸心理也消失了。
没错了。
来自王庭的那双眼睛,其实一直高高在上地盯著自己。
自己就和那些身不由己的中小部落一样,是雷恩哈特棋盘上的一枚棋子。
这家伙想干什么?
随著时间一天天过去,萨格里斯在地图上走出了一个巨大的S型弧形,然后,在某一个夜晚,当萨格里斯再次审视那张被画得密密麻麻的地图时,他猛地站了起来。
一个可怕的猜想如同闪电般击中了他,他似乎明白了雷恩哈特的全部计划。
前半段,表面上兽皇在拦著他逃往瀚海;后半段,兽皇发现他真的逃向了「东南」,又就惊慌失措地在东边展开堵截。
这既是为了迷惑他,也是为了迷惑瀚海。
现在,通往蛮荒石门的道路已经打开,中间只隔著几层一捅就穿的薄纸。
按照常理,萨格里斯应该一头扎过去,扑进瀚海的怀抱。
下属的将领们在看到这条逃生之路后,欣喜若狂,围著萨格里斯激动地咆哮,庆祝这来之不易的生机,萨格里斯则是如坠冰窟。
他主动停了下来。
然后,不出所料,兽人大军也又一次默契地,荒诞地停了下来。
斥候带回来一个让人啼笑皆非的消息,那位至高无上的兽皇陛下,正在因为自己刚刚出世的小皇子而举国庆贺,大摆宴席,所以暂缓追击。
萨格里斯停了三天,兽皇的王庭大军也庆祝了三天。
在第四天的凌晨,萨格里斯下达了一个让所有部将都目瞪口呆的命令。
「传令,全军拔营,转向,向东。」
摩下的将领以为自己听错了,齐刷刷地瞪大眼睛看著他,像一群刚刚被撑上岸的鱼人。
「将军,西边的敌人已经被我们冲散了,我们只要加快步子,几天就能————」
「我说向东!」
萨格里斯的声音夹著一股疯狂的歇斯底里。
队伍转向之后,萨格里斯清楚地感觉到,环绕在他周围的各个部落守军都出现了明显的凌乱,仅仅几个小时之后,情报传来,王庭大军已经停止了庆贺,展开了对萨格里斯残部的追击。
雷鸟大军再一次绕前,原本已经「溃散」的几个部落,迅速在东方和东南方向又重新筑起了防线,整条西线继续门户大开。
当敌人的这一系列调动展示出来的时候,哪怕再愚钝的血吼将领,也反应了过来。
「雷恩哈特这老畜生,就是想让我们往瀚海跑!」
「这不正好吗,我们去投了瀚海,看这帮家伙还敢不敢追?」
「瀚海会不会不接受我们哦!」
「我们已经没有其他路可走了,不去瀚海,就只能死在荒原!」
「到了瀚海,把族人们送过去,让他们活下来,大不了,我们再跟王庭的家伙拼了,瀚海的领主心善,肯定不会为难他们!」
「对,我们死了不要紧,部族里还有那么多孩子呢!」
「将军,快下命令吧!」
萨格里斯沉默了很久,原野上的风把他的毛发吹得凌乱不堪。
他能感受到身后那一双双眼睛里的期待。
往瀚海的路通了,部族在绝望中突然看到了希望。
身后是众多疲惫不堪的将士,和一路颠沛流离的妇孺,他们的脸被荒原的风吹得焦枯干裂,嘴唇上和手脚上满是血口子。
老人和婴儿们蜷缩在牛车上,每次牛车碾过碎石的颠簸,都能撞出他们压抑的呻吟。
此时此刻,他们用期盼的眼神,等待著被引上那条生路。
这也是兽皇计划的一部分吗?
终于,萨格里斯举起了手臂。
「既然东边去不了————」
所有人屏住了呼吸。
「那我们就向北走!」
短暂的,死一般的寂静之后,队伍里爆发出了一阵绝望的喧器。
「将军!我们好不容易逃到南边来,怎么能回去啊!」
「王庭的主力追兵就在东北方向,我们现在往北走,这是迎著他们的刀口撞上去啊!会被他们杀光的!」
「南边就是活路啊,酋长大人,你看看族里的孩子们吧!」
「将军,血吼部落的男丁都快打光了,我们这点人,真的不能再去送死了啊!」
「大人,你要把他们往哪儿带?北边?北边是死地啊!进去了就出不来了!」
面对一声声凄厉的哀求,萨格里斯猛地拔出腰间的战刀,刀锋擦著刀鞘,发出一声清越的铮鸣。
喧哗声戛然而止。
「我说,向北!」
「我知道,我们的活路在瀚海!」
「所以,我们决不能去瀚海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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